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界定 处置 预防:三问身边的“校园欺凌”

2019/9/11 21:49:00

界定 处置 预防:三问身边的“校园欺凌”

近日,发生在北京中关村二小的所谓霸凌事件,令“校园欺凌”成为社会关注焦点,进而引爆各界热议。争论聚焦3点:怎样算是“欺凌”?发生了,怎么处置为妥?欺凌现象,防得住吗?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采访这3个“问号”,看看来自教育、心理、法律、社会学领域的观点如何争鸣。

 


欺凌还是玩笑,如何界定?

 

“爸爸,班上的大块头老是欺负我”……类似的告状,不少人童年曾有过,直到长大了,才惊觉:要么曾经遭遇的是“校园欺凌”,但也许只是玩笑?

 

校园欺凌,其实是一个专有名词,不是打架斗殴那样简单可以定性。在英文中,它叫Bullying;在日文中,还有与之相关的用语:“不登校”。南京师范大学地方政府治理创新研究中心主任、博士生导师钱再见教授认为,根据这一问题的研究权威——挪威心理学家丹·奥维斯的定义,校园欺凌特指“一个学生长期重复地处于另一个或多个学生的负面行为中”。这一定义并不复杂,只要符合其中几个标准,就可以判断当事者已经受到校园欺凌的不良影响。

 

据不完全统计,2015年至今,在全国范围内被公开曝光的校园欺凌事件达上百起。上月,教育部等九部门联合发布《关于防治中小学生欺凌和暴力的指导意见》。

 

“严格来讲,我国在法律层面上并没有‘欺凌’这个词,”上海法学会未成年人法研究会会长、上海政法学院教授姚建龙说。不过,今年4月,国务院教育督导委员会办公室向各地印发《关于开展校园欺凌专项治理的通知》,第一次对校园欺凌有了明确界定——发生在学生之间,蓄意或恶意通过肢体、语言及网络等手段,实施欺负、侮辱造成伤害的行为。这可以被视作国家层面的权威界定。

 

姚建龙介绍,在法学界学术领域,对此的共识与之基本一致,其中包含5个要素:一是发生在学生之间;二是故意,也就排除了过失或意外造成的情况;三是“欺”的行为,即以大欺小、以强凌弱、以多欺少等,强调“强对弱”的态势;四是行为方式不限于暴力。值得一提的是,第五点在法学界有些争议,那就是“怎样算受到伤害”。在他个人看来,关键不是验伤或者一些常见的成年人标准,而应更注重考虑被欺凌未成年人的主观感受。“在美国,‘让被害人实施违背其意愿的行为’,也可被认定为校园欺凌中的‘伤害’。”姚教授补充举例。

 

在钱再见教授看来,校园欺凌行为的种类至少有3个方面:口头欺凌、身体欺凌、关系欺凌,除了生理上的欺凌,“让你远离人群,实际上也是受煎熬过程”。而目前,欺凌有了新的形势,就是网络欺凌。“网络欺凌非常严重,比我们预料到的严重得多,”他说,“年轻人生活在虚拟世界中,他们面对的网络欺凌,完全超出了物理界的校园范围之外。”这是一个值得重视和研究的新现象,事实上近期欺凌事件的网上发酵程度已相当深重。

 


伤害发生,学校能揽下全部吗?

 

沪上西南位育中学党委书记金琪说,万一发生校园霸凌的苗头,绝不可姑息,要分析原因,让学生认识到自己的问题。根据我国未成年人保护法,无论是保护受欺凌的学生,还是保护欺凌别人的学生,都应分析具体原因,避免类似问题再次发生。

 

至于欺负别人的学生,也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,每个小朋友的身后都有一个“小社会”——有的孩子家庭在处理问题过程中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暴力,结果在其身上留下了一定影响;还有的学生可能有心理偏差或家庭教育缺失等深层次原因,都应及时找到问题的根源,必要时还可请心理专业人士介入。考虑到学生毕竟是未成年人,还应以教育指导为主,可以借助法制辅导员谈话。当然,校纪校规也必须跟上。对于屡教不改的学生,在管理上可给予处分,甚至在法律上进行干预。

 

作为一所专门接收随迁子女的九年一贯制公办学校,沪上金鼎学校校长崔子建说,如果遇到校园欺凌事件,首先用本校领导、班主任、政教处的力量阻止,控制事态发展。如若不能则报警,务必确保事态不能扩大;其次,上报青保办,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,依据伤情定性。学校根据定性通知家长,共同协商,厘清责任,确定赔偿。之后和家长一起加强教育,严肃按照校规处理,进行跟踪教育,防止事件再次发生。

 

校园欺凌这一矛盾激化焦点,考验着一线教育工作者和学校管理方。令人关注的是,对于恶意欺凌的处理,教育界与法律界人士的观点和思考方向,有些不同。

 

一位中学校长坦言,其实应该破除“教育万能论”,对于恶意的屡教不改的学生,学校能否获得“退学”等强制性手段的授权,并在需要的情况下,让学校“退席”,由法律程序介入解决。在他看来,如各司其责,才是真正的“依法治校”,也是对所有学生健康成长负责任的态度。

 

而姚建龙则认为,由于欺凌发生在学生间,对其的解决,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脱出校园。法律,特别是刑法,在面对这一问题时,应保持谦抑。“应该考虑到,双方都是未成年人,如果用不恰当的方式解决问题,两个错误加在一起,不会等于‘对’。”针对社会上一些诸如“对恶性校园欺凌的惩罚太轻,刑法应为此降低惩罚年龄门槛”的舆论,他认为,对法律调整的脚步同样应该谨慎。

 


反欺凌,靠法律还是靠教育吗?

 

校园欺凌,能防得住吗?有人认为,作为散发、偶发性事件,这其实防不胜防,只有在对学生加强教育上下功夫。

 

对此,有专家认为,校园欺凌,尽管在名词上有“校园”二字,但其预防机制建立绝不仅仅限于校园,可以说是一项社会系统工程,而且有从严治理之势。钱再见教授提出3个角度,依法治校、协同共治、公共问责。他认为,除了需要法律完善、法律执行之外,还要有政策制度供给,比如公共问责中,可吸纳一些如挪威2002年出台的“零容忍”政策。

 

对于法律所起的预防作用,来自教育部青少年法治教育协同创新中心的华东师大法学院“晨晖学者”孟凡壮介绍,2013年日本国会通过《校园欺凌预防对策推进法》将校园欺凌问题法制化,迄今美国50个州都制定了专门的反校园欺凌法。美国一些地方,明确要求认真收集和分析校园欺凌事件的发生频次、地点、时间、学生和家长如何处理、学校的处理方式是否有效等。学校需要在家长同意的情况下,对全校的校园欺凌情况进行定期的全面调查。此外,英国、德国、挪威、澳大利亚等国家也都非常重视对校园欺凌的立法规制。

 

当然,校园欺凌也少不了教育预防。与法律相比相对软性的教育层面,今年教育部、司法部、全国普法办联合印发《青少年法治教育大纲》。对此,教育部青少年法治教育协同创新中心研究解读认为,根据大纲,小学高年级(3-6年级),就应当“了解法律对未成年人的特定保护”。这一学段也应“建立对校园欺凌行为的认知和防范意识。”比如,教育者必须着重说明威胁、辱骂、殴打等校园欺凌行为侵害了他人的合法权益,教育学生学会防范和沉着冷静地应对校园欺凌,在遭遇校园欺凌后主动及时告知学校和家长等。

 

华东师大心理咨询中心特聘督导陈默则说,解铃还须系铃人,从心理角度,让欺凌他人的学生向被欺凌的学生主动道歉,如果双方能够握手言和,矛盾就可能瞬间被抹平了。她还建议,班主任老师可以在班会课上就欺凌展开讨论,同时对全班开展教育。也有一种观点认为,对成年人,特别是家长群体,也应进行“校园欺凌”相关科普教育,包括告知一旦发生后的应对方式,如何抚慰并教育孩子,如何在正确途径中表达诉求,进行后续处理等。

 


题图来源:新华社 图片编辑:项建英